發(fā)布日期：
何時燕歸來
文章字數(shù)：1,701
又是秋季，時隔多年我再次回到故鄉(xiāng)探望舅舅，記憶里的老宅院已經(jīng)翻新，心里不免泛起絲絲遺憾。老屋拆除，那窩在房梁上筑巢，伴隨著我外婆一家?guī)状说难嘧右患乙矝]了蹤跡。老屋完全變了模樣，從此，50多年堅固不變的老屋，燕子為鄰年年新的溫馨親切畫面成為記憶，沒了歸宿。
外婆家的這座老宅屬于太行山下典型的一個鄉(xiāng)村四合院。外婆對我們說，她都不清楚這座老院里曾經(jīng)住過幾代人。坐北朝南的二層土樓為堂屋，是外婆居住的地方；東屋堆放著柴草和農(nóng)具；西屋住著舅舅兩口子。老屋外表老舊，墻皮斑駁，卻堅實如故。土坯房墻厚兩尺多，堂屋的梁椽、樓板、樓梯、門窗全是黑魆魆厚實的木頭。即使是三伏天，躺在屋里午休也會感到?jīng)鲆猓枰由w一床薄被子。寒冬臘月，貓在屋里，隔風又隔音，感覺不到一絲的寒氣，真正的冬暖夏涼。
老宅院面積不算很大，鄉(xiāng)村生活味卻像一壇釀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，踏進院子就開了酒封，醇香濃厚，撲面而來。上世紀60年代，大舅考上了農(nóng)專從老屋走出去，種植是他的拿手戲。院里栽種了杏樹、棗樹、石榴樹、海棠，加上西屋后面的老槐樹、堂屋側(cè)面的香椿樹、筆直高出樓頂?shù)娜美嫌軜洌险核募局θ~茂盛，遮陰擋雨，花紅果香。春天3月可采香椿芽，5月可折槐花，6月能吃到黃杏。秋季可敲紅棗，摘石榴和海棠果。
傍晚，院子里總有落在老槐樹梢上的一對斑鳩拉長了嗓音“咕咕-咕咕”地在呼喚。黃鸝鳥也不時飛來，在西屋后院的樹叢中扇動色彩鮮艷的翅膀，扯著歌喉鳴唱。那是我們兒時玩耍、歇息，永遠都樂此不疲的“百草園”。
后院的角落養(yǎng)有一頭黑土豬，前院大門口邊圈養(yǎng)了一頭大綿羊，還有一個雞窩、一條花狗……三夏農(nóng)忙時，舅舅與鄰居合伙從集市上提前買回來一頭大馬或大騾，拴在西屋后面的棚子養(yǎng)著，專門用來拉車、犁地。外婆總是忙著把泔水再加把麩皮，煮了讓黑豬“吧唧吧唧”吃。傍晚時，舅舅會帶我們?nèi)ゴ逋庑R里，迎接老羊倌放養(yǎng)歸來的一大群綿羊。家里的那只大綿羊不用我們帶，一到村邊就會離開老羊倌帶領(lǐng)的羊群，顛顛地自己一路跑回老院。
羊群“咩咩”叫著回到村里，一時間，雞鳴狗叫聲此起彼伏，伴隨著各家裊裊炊煙，一家人坐在院子的石板桌前，喝著粘稠的老玉米糝、紅薯粥，配著自家腌制的蘿卜醬菜，悠閑地聊著閑話……不知不覺間，月光悄悄撒滿了整個院落，槐花的幽香悄然彌漫在空氣中，人都是微醺的，夜晚更是特別的寧靜祥和。
推開堂屋的兩扇木門，抬頭就看到房梁上筑有一個半圓如大瓷碗的燕子窩。從我們記事起，每到春暖花開，這窩“堂前燕”都會如期歸來。老燕在窩里生育撫養(yǎng)小燕子，少則三四只，多則五六只。外婆、母親和舅媽在屋里做飯、照看孩子、做家務、閑聊，甚至是一家人圍坐在木桌前吃飯時，燕子都自由地飛進飛出。小燕子從窩里探出一排小腦袋，脖子羽毛鮮紅，身上黝黑發(fā)亮，嘰嘰喳喳地叫著……我很好奇，這些燕子怎么做到整個春夏初秋，都不從燕子窩里落下丁點雜物的。孩子的打鬧，大人的呵斥，鍋碗瓢盆的碰撞，好像都不會讓燕子受到一點侵擾。即使是我們這些常年在農(nóng)田里瘋跑、射鳥摸魚、爬樹頂逮斑鳩的野孩子，也會牢記著大人的教導，絕不會去碰燕子。年年一窩新燕出生、成長、飛出屋門，直到離開老屋飛回南方，從不干擾，互為友鄰，不是親人勝似親人。
黑瓦灰墻的西屋，早年曾有一架織布機。外婆和母親都曾經(jīng)坐在上面，“咔咔嚓嚓”地織出棉花粗布，用來做床單、被面。再后來舅舅結(jié)婚生子，添女加男，熱熱鬧鬧、四世同堂的一大家人。特別是農(nóng)歷過大年，母親帶著我們，大舅帶著他們一家人回來老屋，感覺喜慶的春節(jié)氣氛濃如芝麻飴糖，甜蜜蜜香噴噴，在心里久久保存發(fā)酵，最后變?yōu)槔暇啤?br> 即使我早就知道老家的村落將會全面改造，也料想到了老屋最終會翻新拆除。但當我真正看到?jīng)]有了老屋，沒有了燕子飛進飛出的景象后，一時之間還是無法接受。翻新后的村莊清一色的磚瓦小樓，寬敞明亮。我想，如果能夠保留幾座青石地基、土坯筑墻、木頭門窗、老樹成蔭、家燕繞梁的故居，也不失為村莊保留了歷史的坐標，為后人留下印記。
如今，再回故鄉(xiāng)，故跡不現(xiàn)，心里那幅久存幾十年的山鄉(xiāng)農(nóng)家生活畫面，沒有了任何寄托，只剩虛影。只能在心里使勁回憶、細細地描摹。最后化為長嘆——何時燕歸來？ （周國利）
外婆家的這座老宅屬于太行山下典型的一個鄉(xiāng)村四合院。外婆對我們說，她都不清楚這座老院里曾經(jīng)住過幾代人。坐北朝南的二層土樓為堂屋，是外婆居住的地方；東屋堆放著柴草和農(nóng)具；西屋住著舅舅兩口子。老屋外表老舊，墻皮斑駁，卻堅實如故。土坯房墻厚兩尺多，堂屋的梁椽、樓板、樓梯、門窗全是黑魆魆厚實的木頭。即使是三伏天，躺在屋里午休也會感到?jīng)鲆猓枰由w一床薄被子。寒冬臘月，貓在屋里，隔風又隔音，感覺不到一絲的寒氣，真正的冬暖夏涼。
老宅院面積不算很大，鄉(xiāng)村生活味卻像一壇釀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，踏進院子就開了酒封，醇香濃厚，撲面而來。上世紀60年代，大舅考上了農(nóng)專從老屋走出去，種植是他的拿手戲。院里栽種了杏樹、棗樹、石榴樹、海棠，加上西屋后面的老槐樹、堂屋側(cè)面的香椿樹、筆直高出樓頂?shù)娜美嫌軜洌险核募局θ~茂盛，遮陰擋雨，花紅果香。春天3月可采香椿芽，5月可折槐花，6月能吃到黃杏。秋季可敲紅棗，摘石榴和海棠果。
傍晚，院子里總有落在老槐樹梢上的一對斑鳩拉長了嗓音“咕咕-咕咕”地在呼喚。黃鸝鳥也不時飛來，在西屋后院的樹叢中扇動色彩鮮艷的翅膀，扯著歌喉鳴唱。那是我們兒時玩耍、歇息，永遠都樂此不疲的“百草園”。
后院的角落養(yǎng)有一頭黑土豬，前院大門口邊圈養(yǎng)了一頭大綿羊，還有一個雞窩、一條花狗……三夏農(nóng)忙時，舅舅與鄰居合伙從集市上提前買回來一頭大馬或大騾，拴在西屋后面的棚子養(yǎng)著，專門用來拉車、犁地。外婆總是忙著把泔水再加把麩皮，煮了讓黑豬“吧唧吧唧”吃。傍晚時，舅舅會帶我們?nèi)ゴ逋庑R里，迎接老羊倌放養(yǎng)歸來的一大群綿羊。家里的那只大綿羊不用我們帶，一到村邊就會離開老羊倌帶領(lǐng)的羊群，顛顛地自己一路跑回老院。
羊群“咩咩”叫著回到村里，一時間，雞鳴狗叫聲此起彼伏，伴隨著各家裊裊炊煙，一家人坐在院子的石板桌前，喝著粘稠的老玉米糝、紅薯粥，配著自家腌制的蘿卜醬菜，悠閑地聊著閑話……不知不覺間，月光悄悄撒滿了整個院落，槐花的幽香悄然彌漫在空氣中，人都是微醺的，夜晚更是特別的寧靜祥和。
推開堂屋的兩扇木門，抬頭就看到房梁上筑有一個半圓如大瓷碗的燕子窩。從我們記事起，每到春暖花開，這窩“堂前燕”都會如期歸來。老燕在窩里生育撫養(yǎng)小燕子，少則三四只，多則五六只。外婆、母親和舅媽在屋里做飯、照看孩子、做家務、閑聊，甚至是一家人圍坐在木桌前吃飯時，燕子都自由地飛進飛出。小燕子從窩里探出一排小腦袋，脖子羽毛鮮紅，身上黝黑發(fā)亮，嘰嘰喳喳地叫著……我很好奇，這些燕子怎么做到整個春夏初秋，都不從燕子窩里落下丁點雜物的。孩子的打鬧，大人的呵斥，鍋碗瓢盆的碰撞，好像都不會讓燕子受到一點侵擾。即使是我們這些常年在農(nóng)田里瘋跑、射鳥摸魚、爬樹頂逮斑鳩的野孩子，也會牢記著大人的教導，絕不會去碰燕子。年年一窩新燕出生、成長、飛出屋門，直到離開老屋飛回南方，從不干擾，互為友鄰，不是親人勝似親人。
黑瓦灰墻的西屋，早年曾有一架織布機。外婆和母親都曾經(jīng)坐在上面，“咔咔嚓嚓”地織出棉花粗布，用來做床單、被面。再后來舅舅結(jié)婚生子，添女加男，熱熱鬧鬧、四世同堂的一大家人。特別是農(nóng)歷過大年，母親帶著我們，大舅帶著他們一家人回來老屋，感覺喜慶的春節(jié)氣氛濃如芝麻飴糖，甜蜜蜜香噴噴，在心里久久保存發(fā)酵，最后變?yōu)槔暇啤?br> 即使我早就知道老家的村落將會全面改造，也料想到了老屋最終會翻新拆除。但當我真正看到?jīng)]有了老屋，沒有了燕子飛進飛出的景象后，一時之間還是無法接受。翻新后的村莊清一色的磚瓦小樓，寬敞明亮。我想，如果能夠保留幾座青石地基、土坯筑墻、木頭門窗、老樹成蔭、家燕繞梁的故居，也不失為村莊保留了歷史的坐標，為后人留下印記。
如今，再回故鄉(xiāng)，故跡不現(xiàn)，心里那幅久存幾十年的山鄉(xiāng)農(nóng)家生活畫面，沒有了任何寄托，只剩虛影。只能在心里使勁回憶、細細地描摹。最后化為長嘆——何時燕歸來？ （周國利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