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多年前,在我的故鄉,一群在農場長大的土孩子最喜歡吃從青紗帳里撿回來,自己動手制作的“土零食”。最常見是可以吃上一冬一春的蘋果干和紅薯條。攜帶非常方便,吃起來又格外香甜。
我在太行山下的一個農場出生、長大。農場除了幾千畝農田,還有幾處果園,出產蘋果、梨、桃、葡萄、核桃等水果。稍大點的果園有一百多畝。在果樹行距間,常常套種著紅薯。一到秋天,紅撲撲的蘋果掛滿枝頭,滿園飄香,地下的紅薯也開始生得一窩連著一窩。
仲秋的早晨,天還蒙蒙亮,一大群孩子就被大人們吆喝起來,懵懵懂懂的胳膊窩里夾著條麻袋,手里提一只竹籃和小鏟,跑到剛剛摘完蘋果、挖出紅薯的果園。然后,一人分一行蘋果樹和一壟紅薯地,開始仔細搜索。每一株果樹上的一束束枝條都要用手扒拉開看看,樹下的一叢叢小草都要翻開來瞧瞧,腳下的一塊塊土坷垃都要用腳踢踢、小鏟子刨刨。遺留的蘋果和紅薯,就像在與孩子們玩捉迷藏。越是枝條茂密的隱蔽處越可能遺漏大的蘋果,越是草叢密集的地方,越可能遺落更多的蘋果;越是大的土堆里,就越能翻出來大的紅薯。孩子們睜大眼睛慢慢搜尋,連一個小蘋果、爛蘋果,一塊紅薯條都不放過,全要拾進籃子、丟進麻袋,帶回家。
一天下來,我們可以拖一大袋子的蘋果和紅薯回來。到了傍晚,就著路燈、月光,我們到小河邊清洗白天各自“搜”來的蘋果和紅薯。泥土洗凈,露出紅皮,爛疤挖掉,顯出白生生的果肉。然后,把清洗好的蘋果全部用菜刀切成片兒,攤在竹席和草簾上。把洗凈的紅薯條倒進灶臺的大鍋里煮熟。夜深了,家家戶戶仍燈光明亮,滿屋子、滿院子,整個街道都是蘋果的濃香和紅薯的甘甜氣味。
第二天,大人幫助我們把這些蘋果片兒曬出去,鋪在房頂上,讓太陽曬透。還需要在上面罩一層紗布,防蠅蟲叮咬,卻經常誘來許多小蜜蜂。紅薯煮熟后,挑選完整形狀的,用結實的細線一個一個串成串兒,不能暴曬,要掛在房梁、樓頂的角落,慢慢讓它陰晾干透。
一秋天下來,一個半大孩子輕輕松松也能拾到百八十斤的蘋果和紅薯。各家各戶的房頂上都鋪滿了蘋果片兒,屋里梁頂也掛著成串成排的紅薯條,像在炫耀自家孩子的能耐。
蘋果片兒經半月的日頭暴曬,失去了水分,顏色變得深黃、淡紅、咖啡色。拿一片放嘴里嚼一嚼,特別的筋道,蘋果的甜香完全濃縮在蘋果干里,可以用袋子裝起來,慢慢品嘗了。而那些陰干的紅薯條,要一直等到寒冷的冬季,特別是下了大雪以后,才真正成型。它很韌、很硬,要使勁地嚼一會兒才嚼碎,這時才能品嘗出紅薯的異樣甘甜,咽下肚,忍不住去啃第二口。
這些完全出自我們農場土孩子的手,從田野果園里撿回來的、不起眼的果實,經過認真的清洗、晾曬,自制出來的蘋果干、紅薯條,就成為每家每戶孩子們都十分喜愛的、最家常的零食。平日里,孩子們兜里裝著的,書包里塞著的,床頭掛著的,不外乎這兩種“土零食”。家里吃,學校里吃,看電影、聽戲也吃,你吃我的、我嘗他的,品嘗不完的香甜。大人們也喜歡閑暇時、有客人來時、去串門聊天時,盛出一大盤紅薯干,或者是用蘋果干泡一壺濃色、濃味的蘋果茶,邊吃、邊喝、邊聊,有滋有味。
那個年代,這兩樣“變廢為寶”撿拾回來、粗略加工后的蘋果干、紅薯條,被我們這些農場的土孩子當作了最常見、最不可少的“土零食”。收獲、制作了一年又一年,家家都有,戶戶都吃。可是,老老少少卻總覺得吃不夠、吃不煩,一輩子都惦記著蘋果干、紅薯條濃縮的香甜。
又到深秋,再次回憶當年我們那群土孩子制作的“土零食”,仍然會口舌生津。其實,一方面是那時候物質確實匱乏,孩子們吃不到更多的食品。另一方面是這些農場果園里生長的果實,經過我們這些土孩子自己用辛勤的汗水、親手加工出蘋果干、紅薯條,吃起來有一種特別的滋味和感受,可以回味至今,可以深刻體會到“粒粒皆辛苦”的內涵。
(周國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