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炎炎的夏季到了,家鄉中原正是一年一度繁忙的麥收時節。我雖然在農場生長到18歲,但那段時期留下最深刻的生活印象就是六月份的麥收時季。35年過去,心里仍然一直封存著麥收的情結,每年一到這時候就會在心中發酵,強烈如初。
家鄉農場的麥田有幾千畝,每到六月是一望無際的金黃,微風下麥浪起伏、搖擺、滾動,散發出一種特別的、成熟的、清新的麥香。五月底六月初,麥穗完全成熟、曬干,就要開鐮收割了。大型收割機按順序排成行,依次圍著麥田由外到里掃割、吞進、碾軋、吐籽、倒出麥秸稈。廣闊的麥田被濃郁的麥香與草香彌漫,充滿了分秒必爭的麥收繁忙氣氛。
農場的孩子,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要加入收麥大軍。挎個竹籃,里面放把剪刀,上百個孩子一起到收割完的麥田里拾麥穗。一天定量必須拾夠20斤,完成任務有獎勵。大一點的就到麥田里填河溝,把地角的麥子收割干凈。十幾歲便要跟著解放牌大卡車,麥田、曬麥場來回奔跑,在收割機往卡車箱里卸麥子時推平麥堆、堵塞縫隙。中學時要協助大人在夜間去看護麥田、麥場、倉庫。大點的女孩子,會負責收集孩子們撿到的麥穗,裝入大麻袋,用大桿秤稱重、裝車運回,或者給麥田的父母兄弟姐妹們送水送飯。麥子從收割、晾曬到歸庫,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,才算度過麥收季節。
我就這樣在農場長大,年年參加麥收,一直到高中畢業。體會最深的首先是酷熱和饑渴勞頓的考驗,其次是夜里守護麥田,在遠離居住區十幾里的野外田地,一個人寂靜孤獨,披件大衣,握根棍子,忍受著黑暗里的膽怯、幻覺,期盼趕快天亮和接班。至于割麥子、抱麥穗,經常弄得渾身瘙癢、紅腫,或者擔兩桶飯菜步行幾十里給工人送去,肩膀壓得紅腫,都不過是小兒科。
同時,在漫長的麥收季節勞累與炎熱中,也充滿了只有田地里長大的孩子們才能體會到的樂趣。當幾臺收割機團團收割到麥田中心最后一塊麥子時,集中在里面的野兔、野雞會炸窩般四散奔逃,一大群孩子也像發瘋一樣在麥田里大喊大叫、追捕獵物;守護麥子的夜間饑餓難耐,兩個孩子在麥田的機井泵房里點起一小堆篝火,燒烤起幾把剛剛發黃的麥穗,咀嚼焦香清甜的麥粒當野餐。佐菜是白天捕捉到的麻雀、野鴿、斑鳩,泥巴一裹,丟火堆里熏烤,體會一把“叫花雞”的香甜;一天勞作后,疲憊不堪地回到家里,媽媽煮好的竹葉粽子,姐姐用新鮮麥子磨出的麥粉烙的煎餅卷香椿炒雞蛋,狼吞虎咽地體會自家飯菜的美味;麥收一個月后,生產隊算賬,自己能夠領到幾塊錢,欣喜若狂,去買幾本特別喜歡的連環畫、幾根鉛筆,甚至買幾塊雞蛋糕躲起來過一把癮。
其實,最終的結果是讓我們每一個孩子,都能夠深深體會到麥子從播種到收獲、粒粒凝聚了汗水的勞動艱辛,從骨子里不敢輕易浪費每一粒糧食。忘不掉十幾年里在麥田里揮汗如雨,三夏季節里搶割、搶曬、搶收……
從此以后,每年一進入六月,就會不由地想起成熟的麥子,想起收獲時的緊張忙碌,想起田野里的麥收人,想起滾滾的麥浪、金黃的麥堆、滿滿的糧倉。
雖然在農場、在田野里,只生活了十幾年的時間,但麥收帶給我的懷念和記憶太多,對生活和成長影響太多。同時也堅信,麥子帶給世人的期望和幸福,是每一個勞動者的共同心愿。(周國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