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迎著清晨微醺的霞光,我與妻子、孩子循著江邊的棧道慢跑。
跑累了,一家三口便隨意找了處長凳小憩,一邊聊著家庭瑣事,一邊欣賞江邊風(fēng)景,一切都是那么簡單而美好。時候尚早,江上偶有船舶慢悠悠地駛過,棧道上的往來行人也難見幾個。一對老夫妻逐漸映入了我們的眼簾。老先生緩緩?fù)浦惠v略顯滄桑的自行車,時不時關(guān)切地回望身后的妻子。老太太腿腳明顯有些不便,手扶著自行車的后座蹣跚跟隨。
靠近了,我才發(fā)現(xiàn)老夫妻竟是兒時在鎮(zhèn)上居住的街坊鄰里。按捺不住內(nèi)心的欣喜,我趕忙上前一聲問候。幾句閑聊,三十多年前的回憶一時間撲面而來。記憶中,老先生約摸著三十來歲的模樣,平日里話不多,每次聽到我喊他“叔叔好”,都樸實(shí)而羞澀地沖我一笑,回一聲“哎,乖。老太太比老先生小幾歲,長相清秀、性格溫婉,可惜幼時家境貧寒,上山摘野果時不慎跌落,無錢醫(yī)治落下了腿疾。老先生是出了名的勤快顧家,他心疼妻子的腿傷,工作之余包攬了全部家務(wù)。一家人省吃儉用,日子雖然平淡清貧卻也樂在其中。只是有一天,一向恩愛的小夫妻,卻發(fā)生了爭執(zhí)。原來是老先生為了方便帶妻子多到外面看看,瞞著妻子買了一輛自行車,作為妻子的生日禮物,最終換得了妻子“亂花錢”的牢騷和幸福的微笑。往后的日子,我時常看見老先生騎著自行車載著妻子一起出門逛街。清脆悅耳的車鈴聲、小兩口的談笑聲,像一抹溫暖明亮的陽光,驅(qū)散了生活中沉重與艱辛的陰霾,綻放出那個物質(zhì)貧瘠的年代里最浪漫的花朵,定格成那條巷子最暖心的記憶。后來,我因?yàn)榍髮W(xué)、工作遠(yuǎn)離家鄉(xiāng),便難得見到他們。再后來,只聽說他們?yōu)榱藥兔φ疹櫺O子搬家去了外地。
“沒想到還能在這里見著。時間過得太快了,那時候你的個頭才剛夠著我的腰。如今,你都長這么高了,還有了妻子和孩子。變化太大了,我們是真認(rèn)不出你啦。老先生一手扶著車、一手習(xí)慣性地拉起老太太的手,略顯激動地說。是啊,時間過得太快了、變化太大了。時光憔悴了容顏,歲月蒼老了鬢發(fā),當(dāng)年輕快地騎著自行車的年輕夫妻,如今已成為靠自行車作彼此拐杖的暮年老人;當(dāng)年還是稚嫩孩童的我,如今也已娶妻生子、扛起家庭的責(zé)任。時光流逝,歲月變遷,一切都在變,唯一不變的或許正是老先生、老太太“執(zhí)子之手與子偕老”的初心吧。他們一起貧寒了一輩子、操勞了一輩子,卻也心照不宣地恩愛了一輩子、無怨無悔地扶持了一輩子。
我愣愣地看著他們握著的雙手,想象著他們生命的軌跡隨著無數(shù)次的牽手,指紋在彼此掌心重合,體溫在彼此心中傳遞。耳畔回響起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……”的歌聲。曾經(jīng)年少輕狂的我并不認(rèn)同歌中對愛情的詮釋,甚至排斥曲中慢悠悠的節(jié)奏。如今,隨著年齡增長,年少的爛漫早已演變?yōu)槌墒斓拇銦挘殡S“慢-慢-聊”的旋律,回憶著老先生、老太太一起慢慢變老的愛情,我感到一股股溫情的暖流沁入心田。茫茫人世間,能有什么比這份相知相伴相守的深情更浪漫的事呢?(高煒丞)